一个外科医师对死亡的思索:生存的最终目标并非好死,而是好好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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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敢说,生命的结尾是可以控制的。其实,没有人真的能够控制。我们的生命终究会被物理定律和生物学定律左右,也会受到意外事件影响。重点在于,我们并非只能听天由命。勇气就是正视这样的现实。我们还有行动的余地,能塑造自己的故事,只是随着年华老去,我们的限制愈来愈大。

我们可以得到一个清楚的结论:我们对老人、病者的照顾做得不好,是因为我们误以为对他们而言,最重要的是安全和活得久一点。其实,如果要延续有意义的人生,则必须把握机会,塑造自己的余生。我们还有机会重新打造适合老人居住的机构,改变我们的文化,用不同方式来对话,使每一个人的生命之书最后一章,都能变得精采。

问题是,我们该做到什幺样的程度? 的确,每个人对人生的自主权与控制权应该延续下去,然而如果有人希望早一点死亡呢?「协助自杀」这样的术语应运而生。只是还有一些人宁可说这是「有尊严的死亡」。当我们同意某些人不吃不喝、不接受治疗以求速死时,显然我们已经认识到这种权利的某种型式了,即使从整体情势来看,医学仍是持反对意见的。每当我们移除病人的人工呼吸器或拔出鼻胃管,其实无异于在加速病人的死亡。经过一些抗争后,目前心脏科医师已接受病人有权自行决定关掉心脏节律器。

此外,我们也认同给病人高剂量的麻醉止痛剂,以减轻他们的疼痛与不适是有必要的,即使明知这样会使病人更快死亡。我们希望自己的哲学思维是有连贯性的,因而试图辨别此二者有何不同:同意病人有权停止外在的人工维生系统;同意病人有权停掉天生的内建机制,放弃求生。

然而,这实在很难。追根结柢,这些辩论都和我们最害怕造成的错误有关,也就是延长病人的痛苦或是缩短病人的宝贵生命。我们会阻止健康的人自杀,因为我们知道他们内心的痛苦再怎幺难熬,通常只是暂时的。我们相信,如果得到协助,「记忆的自我」所见与「经验的自我」会有差别。事实上,自杀获救的人很少会再尝试自杀,大多数的人终于能够体会活着真好。但是对末期病人而言,他们的痛苦只有愈来愈多,只有铁石心肠的人不会起怜悯之心。

我也担心,如果医界能协助病人加速死亡,会带来什幺样的后果。让我忧心的,与其说是这样的权利遭到滥用,不如说是病人会依赖这样的权利。为了避免错误和滥用,有关当局一直小心规範。

目前,允许医师开致命处方的国家包括荷兰、比利时和瑞士,美国有几个州也可以,像是俄亥俄州、华盛顿州和佛蒙特州,但是只能为末期成年病人开立这样的处方,前提是病人并不是因为沮丧或有精神病症,而是已痛苦到生不如死的地步,并且多次在不同场合一再提出要求。此外,医师在开立死亡处方之时,还需要第二位医师证明病人符合条件。

不过,这种做法怎幺说还是与文化有关。例如在荷兰,医师协助自杀,几十年来都是合法的,也没遭到民众强烈反对,选择这种自杀方式的人也有增多的趋势。到了2012年,在荷兰每三十五人就有一人寻求协助自杀,我们并不能说这是一种成功。事实上这是一种失败—因为我们生存的最终目标并非好死,而是好好活到最后。荷兰的安宁照护计画发展缓慢,才会有这幺多人选择协助自杀。荷兰人认为重病或重残者很难利用其他方式减少痛苦、增进生活品质,协助自杀的做法才会大行其道。

当然,人生走到尽头,有时无可避免的要面对难以忍受的痛苦。帮助这样的人减少痛苦或解决痛苦,可能是必要的。如果有机会,我会赞成立法让医师开药方协助这些人。但是其中可能有半数根本不会用到这样的处方。他们只想要确定,必要时自己有此控制权,就放心了。但是,假如我们只顾到给予病人这种控制权,却没有用心于增进病人的生活品质,整个社会都将蒙受其害。

协助自杀简单,协助生活难得太多,然而若能有成,贡献将无可比拟。

书籍介绍

《凝视死亡:一位外科医师对衰老与死亡的思索》, 天下远见出版

作者:葛文德(Atul Gawande),着名外科医师、哈佛医学院外科教授、畅销书作家、非营利组织领导人。

现代医学已经扭转了婴儿死亡率和伤病致死率,但是面对衰老和死亡,医学能做的还是很有限。

葛文德透过自己家庭和病人的故事,描述了衰老、死亡过程中的困扰、痛苦与无奈。医师该如何与病人讨论死亡?如何提供适度而不浪费资源的疗法?如何协助病人在虚幻的期望与有品质的临终生活之间,做出抉择?

这些不仅是医学院很少会教的课,也是许多人避讳不敢面对的生命课题。

一个外科医师对死亡的思索:生存的最终目标并非好死,而是好好活凝视死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