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,师大街头也不例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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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,师大街头也不例外

文/林峰毅

师大的街头,有句话是这幺说的:

「大人不进公园,小孩不去夜市。」

不知道从什时候开始,也不知道是谁立下的规範,夜市是大人的地盘,公园属于小孩。

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,师大街头也不例外。

春天,四月的夜晚凉风习习,师大夜市的人潮络绎不绝,正是最热闹的时刻;相较之下,泰顺街六十巷的末日书店显得冷冷清清,整个晚上只稀稀落落来了几个客人。

今天是星期三,我坐在末日书店的柜台至今八个小时,口中不停地打着哈欠。拿出手机看看时间,银幕上的数字显示是九点十五分。

我从柜台起身,顺手抽起挂在椅背的防风外套,往书店门口走去。

「林效虎,你又要去哪里?」老姊听见门铃声,从书柜后方探出头来,正好见到我要出门,她一面说,一双手仍旧不停地整理书籍。

「去公园啊。」我在门口停下脚步。

「都几点了,去公园干嘛?等一下都要打烊了。」老姊露出狐疑的表情。

「散步啊,没干嘛。」我说。

「他去打架喔,」小妹正在书店外头给盆栽浇水,「『小公园』和『南公园』在公园谈判,他去凑热闹。」

「靠北,谁打架啊?」我说,「你不呛我不会爽是不是啊?」

「本来就是,你以为──」

「你们两个不要吵好不好?」老姊不耐烦地打断我们,「阿洁给我闭嘴;小虎,你凑热闹就算了,不要让我再去派出所把你领回来喔,没事早点回家,听到没有?」

我穿上外套,瞪了小妹一眼,作势要揍她,她翻着白眼,回敬我一个中指。

步出师大路一○五巷巷口,人声和车声瞬间沸腾,哗啦哗啦涌向我的四周,我看了看往来车辆,小跑步穿越马路,走进师大公园。

师大公园,你或许听过这个地方。

当你从师範大学前林立的白千层行道树直走到校园围墙的尽头,再沿着和平东路的交叉口右转师大路,你就会看见师大公园。

如果你是从捷运台电大楼站三号出口转过来的,你的右手边会是人潮川流不息的夜市商圈,师大公园就在它的对面。

这是一个狭长的区域,四面八方都是狭窄的巷弄,巷弄里则布满了店家与路边摊,台北人习惯叫这区师大夜市,后来还真的给市政府正名了,路边的公车站牌就写着「师大夜市」。

几年前有些文化人觉得夜市不雅,想仿效纽约东村的名称给它取一个类似的假掰名字。还是别闹了,夜市就是夜市,名字再高级也不会让这个地方更有气质。

绕过路上的人潮,我走到公园北边的尽头,经过一座不知道是颜料还是牙膏形状的翻铜雕塑,下坡处有个小小的环形剧场,大批奇形怪状的少年群聚,一干牛鬼蛇神对我的出现投以来者不善的眼神。

正要往里头走,把守在最外层的少年将我拦下,我比了比前方,示意要进去。

「干嘛?前面禁止通行。」其中一个长毛态度跋扈地说,几个人一拥而上,挡住了我的去路。

后方一个眉头上穿着金属饰品的金毛仔认出了我。「闪边啦。」他说,把长毛推到一边,我记得他是「南公园」的小马。

「阿虎。」小马对我致意,朝四周挡道的少年摆摆手,清出一条路让我过去。

挤进人群之后,看见一群人分坐剧场两面,正对着我的那批大约二十多人,那是「小公园」的人马,正中央那个顶着大平头的长脸男叫做巴西,他是「小公园」的老大,天生长着一副欠干的鸡巴脸。

「小公园」对面坐了十来个「南公园」的人马,一伙人或坐或站,衣着颜色也不统一;我挨着一个头绑白色毛巾的高大家伙坐下,高个子有着又直又浓的眉毛,底下是一双细长的凤眼,黝黑的脸上稜角分明,散发着一股漠然的傲气。见到我,他略微抬起下巴当做招呼。

他是骨男,「南公园」的头头。

「跟人家谈判你穿这样?巴西的手指虎都戴上了。」我看着他脚上踩着的夹脚拖鞋说。

「有啥洨路用?」骨男不带情绪地说。

我看着对面正在拨弄拳头的巴西,巴西的眼神和骨男对上,他挑衅的折起手指,青筋暴露的手臂上,金属手指虎在昏黄灯光下闪闪发亮。

刚刚给我开道的小马不知何时走了进来。「贼头来了。」他对骨男说。

我往后看了一眼,一辆警车停在师大路上,荷枪实弹的两名管区员警在对街填写巡逻箱,我站起来,朝他们挥挥手,他们漠然望着我,随后转身走进夜市的巷弄之中。

「他们只是来看一下状况。」我对骨男说。

「夜市的人也来了。」他下巴抬起,眼神飘向另外一头,有个穿着夏威夷衫的猥琐男子正好整以暇地观望着,身后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家伙,他的右脸有道长长的伤疤,身材结实得像是MMA的格斗选手。

「夜市的来公园凑什幺热闹啊?」

「随便啦,赶快弄一弄,摊子还没收呢。」他拉下头上的毛巾,用手指胡乱理了理压塌的短髮,随后起身。

相较于台北城里的其它地区,师大公园的街头其实不是那幺複杂。虽然夜市油水不少,但那里是大人的世界,街上的小孩过不了街,都往公园里头钻──这些年来,无论你是破少年、傲少年、惨绿少年,还是流浪少年,师大公园都无条件地接纳,「小公园」之类的团体就是这些鬼混的少年囝仔凑起来的。

公园少年的性格脾气各有不同,但他们都有一个共通的特质:假如你问他们是做什幺的,他们通常答不出来;这些人在果菜市场里当搬菜工、当搬家工、当音响工、当工地临时工、当快递员、当餐厅服务生或者便利商店店员,当然还有连这些都说不出口的地下工作:卖药的、当车手的、讨债的,只要有钱赚,他们什幺都做,却也什幺都做不长久,因为做什幺都看不到未来,做什幺都看不到希望,所以过得一天算是一天。好一点的收入或许勉强餬口,但也仅止于餬口而已,他们可以一天只吃一餐麦当劳的五十元特餐,却不能不买手机游戏的点数,不能不把机车排气管与手把改得很瞎趴。这是一个只能把握当下的年代,你总必须有所取捨。

以往在街上走跳的少年,往往只是将公园当作玩乐的集合地点,在我的记忆当中,这里一直没有什幺成群结党的团体出现。随着时间过去,公园里的纷争变得複杂,也因此促成了两个主要敌对势力的兴起。

巴西这家伙自小在街上混,因为斗殴伤人进过几次警局,普通混混也惹不起他,身边慢慢就跟上了一群人,他们以师大公园北边作为集结的场所,渐渐有了「小公园」的称号。

为什幺「小公园」的势力仅限北半边,佔据不了整座公园呢?因为公园里还有「南公园」的存在。骨男在公园旁的巷子里摆了几年的路边摊,夏天卖冰,冬天则改卖甜汤;既然人在公园做生意,和「小公园」的冲突就不会少,骨男起初总是单枪匹马,渐渐地吸引了一票人跟着他,于是公园一步一步形成如今的对立态势。「小公园」人多,「南公园」剽悍,双方的势力长期分踞公园的南北两头,彼此互不侵犯。

巴西和骨男走向剧场的中央正面,玩你瞪我、我瞪你的互瞪游戏,原本分据两侧对峙的人马纷纷站了起来,双方立时剑拔弩张。

「小公园」有个人仍然坐在原地,他的面容颇为苍白,长而直的金髮往后绑成一个短短的髮髻。他一直带着奇特的笑容,好似双方的紧张气氛与他无关似的,活像个等着看戏的局外人,为此我多看了他两眼,不过此刻的情况让我无暇他顾。

「你把夜市的人找来干嘛,人那幺多还需要帮手?」我对巴西说。

「干,我有那幺垃圾?他们自己跑来看戏,干我屁事?」巴西说,「我还想问你咧,找你来当公证,怎幺人才刚到,贼头就跟着来?」

「你他妈少讲废话啦,『小公园』的事我才懒得管,公证我可以不做,你厉害自己再找一个。」我说,「警察那边我都乔过了,公园的事情公园自己解决,他们不插手。」

「好啊,干你娘!现在就解决,骨男,你弄我的人,我们怎幺解决?」

「我以前讲过,『小公园』在北边冲啥洨都不关我的事,但是不要跨过界。」骨男说,「你的人跑到南边来搞事,卖药还给我看见,你想我怎幺处理?」

巴西眼神飘向后方的手下,「他们不是这样讲的,是你跨过界。」

骨男指着巴西后方的两个人,「就这两个,还有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,三个人在星巴克旁边交易,你意思是星巴克不算南边?那以前讲好的都放屁。」

「干,还有一个人在医院啦,好好一个人给你送进医院。」巴西说,「你娘老鸡掰,管你南边北边,从今天开始星巴克算北边。」

「那不用谈了,」骨男说,「直接来啦,讲这幺多。」

此话一出,巴西顿时像个烧开的汽笛水壶般怒吼起来,骨男的眼神也变得锐利,全身架式拉开,双方人马立时剑拔弩张,髒话齐出。眼看情况不对,我赶忙挡在两个带头的人面前。

「靠北啊,冲啥洨啊?照规矩来,一对一啦。」我在喧哗的叫嚣声中大喊。

长年以来,师大街头一直有个规矩,两派阵营若是遇上什幺摆不平的纷争,就各派一个人,打赢的那边说话,公园如此,夜市亦然。

「干,来啊,很行吗?骨男,会飞天是吗?今天就看你是多会打。」巴西对骨男呛声,骨男只是冷哼了一声。

「干你娘,我们一人一脚都把你们踩到罗斯福路。」巴西身后的小弟对着骨男叫嚣着。

「好啊,你们打啊,大乱斗啊,最好打到公园的民众都报案。」我说,随后扫视双方人马。「戴帽子那边和我讲好了,公园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,如果搞到人家报警,那也没办法,大家一起进派出所。」

巴西狠狠瞪了我一眼,眼神又飘向外头的警察。「干你娘我说钉孤枝就钉孤枝,全部给我闭嘴。」

「O K,打赢的说话,没人有意见喔?」我说。

「干,没意见啦。」巴西说。

「没意见。」骨男说。

骨男尚未摆出架式,巴西已经一记右勾拳打在他的脸上。

骨男好不容易稳住摇晃的身躯,鼻血立时爆了出来,弄得他满脸血腥,看起来颇为狼狈。手指虎这种凶器果然不是好惹的。

骨男吃痛,整张脸都揪在一起,他伸手想去擦血,不过巴西并不给他机会,趁胜追击迎了过来。这次骨男有了防备,针对腰部以上的几个拳脚都给他挡下,虽然落居下风,却也没给打中什幺要害。

一路挨打的场面持续了一阵,骨男的身子越蹲越低,偶尔抽空回个几拳,不过都给巴西闪过了。巴西打得兴起,架势摆得越来越大,每一次出手都卯足全力,想要一拳定下江山。

两人你来我往的互殴着,骨男抓住了来拳挥出的空档,一个上勾拳结实地自左方打中巴西的下颚。巴西痛得大吼,攻势停了下来,骨男弯腰向前猛扑,双手牢牢抓住巴西的腰,狠狠地将他扑倒在地。

巴西倒地之后,骨男骑在他的身上,两个拳头如狂风暴雨一般重击在他的脸上。巴西一开始还能举起手臂防御,很快就满脸鲜血,他渐渐无力抵抗,随后双眼一翻,昏了过去。

虽然巴西已经失去意识,骨男仍旧坐在他的身上一股脑狂殴,我看情况不妙,冲过去想把他拉开。他打得兴起,浑然顾不着外界的情况──我正要制止他,他已经一个拐子将我往外推开。随后他慢慢意识到这场打斗早已结束,于是拳头停了下来,看着底下血肉模糊的巴西,深深地吐了一口大气,缓缓站了起来。

他撩起上衣,擦了擦脸上半乾涸的血迹,望向不知所措的小公园一帮人。

「你们『小公园』的,乖乖给我待在北边,谁再去星巴克那边乱搞,就等着进医院。」骨男指着倒在地上的巴西说。